城南临郊野,属外城范畴,这几日街市有所戒严,但尚未宵禁。
深夜,马车从豫王府驶出,沿着内城刻意绕了许多条道,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后,马车行到一条陌生的岔口。乌云蔽月,了无星辉,借着暗色,一道黑影从疾驰的车厢中跃出,迅速避身于一株粗壮的老槐树上,车窗开合再关闭发出的细微声响,但立即被滚滚车辙声盖过。不一会儿,眼见一直暗中尾随在后面的人跟着前面的马车走远了,一身黑衣的君亦衍方跳下大树,疾步拐进暗巷。
城南别院地处偏僻,附近巷子多而繁杂。君亦衍对这处地形不熟,好在秦四一早等在那里,接应过后,领着他七弯八绕了片刻,就摸进了一道毫不起眼的侧门。
秦一晗亲自迎他进来,吩咐秦四令暗卫等人去门外留意动静,接过秦八递来的灯笼,便领他择近路往内院去,边走边沉声问道:“那告示是怎么回事,老皇帝为何会突然立锦王为太子?”
君亦衍埋头跟在他后面疾走,过了一会儿才回道:“无事。”声音略有些沉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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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一晗蓦地停步,转身瞥着他,双眉紧紧拧成一团:“外面传是你触怒了皇帝,才被锦王捡了便宜?子行,小不忍则乱大谋,这道理你最是懂得,怎么到了最后关键的时刻反沉不住气!”
“永卿兄。”君亦衍抬目,一身黑衣却隐在树影中,看不大清楚神色。秦一晗不由抬了抬灯笼,这才看清楚他蹙着双眉,眼中布满血丝,胡子拉碴,一向清俊干净的一个人,竟是这般不修边幅,容色也颇显得颓丧和疲惫。
“你……”秦一晗轻叹一声,抬手拍拍他的肩膀:“罢了,你伤势在身,那些烦心的事为兄暂不过问了。你不要着急,左右咱们还有后策,我即刻便传军令回去,再调十万人马汇入边境,以便应对。”
君亦衍知他想错了方向,也不解释,只是摇头道:“十万人马,需耗费大量钱粮,不到最后一步,暂不要调兵。”
秦一晗看他一眼,笑着道:“粮草早已准备妥当,这点阵仗,西秦还不至耗不起……”
“不,大军开拔,势必引起巨大动静。自勤王叛起,如今各国都盯着君国,西秦若一动,必先惹北祁怀疑!”君亦衍郑重道:“佑坤那人我放心不下,还有淮国……若西秦提前露出垂涎君国之态,北祁与淮国必定不甘落后,要乘势分羹……我虽作出那样的计策,但不希望真的有他国乘势入侵,引起战乱。永卿兄,你放心,老皇帝那里我有分寸,我激怒他不过是提早一步让他再无退路。后招……暂且还用不上,只先前的计划我要做些变动。但我如今被盯得紧行事不便,稍后我将令牌留你一面,这段日子你可代我指挥调动。”
听他这样说,秦一晗略微宽了心,颔首应道:“你打算怎么做?”
君亦衍转目,倏然一笑:“让路家造反。”
“路焕?”秦一晗诧异,提着灯笼往前踱了一步,皱眉道:“据我所知,他在君国威望颇高,是三朝元老,曾立下累累战功,一心忠耿,不是那么容易反的。”
君亦衍摇头:“路焕虽忠,不代表他女儿也没有野心。只要我大皇兄死了,我大皇嫂势必会想尽一切办法扶她的幼子上龙椅,这一层,我大皇兄一定也想得到……”
“你是说派人杀了锦王,嫁祸给路家?”秦一晗讶然,随即沉吟道:“计是好计,但……你若杀了锦王,这个时候,难保老皇帝不会怀疑到你身上。”
“不会!”君亦衍肯定地道:“人老将死,内忧他已应接不暇,何况马上又将迎来外患,他活不了多少时日了。”他淡淡一笑,望向秦一晗道:“何况我也就做做样子,并不会真让锦王死,只是引锦王猜疑,让他与路家反目。他虽被封太子,行动却仍受限制,父皇也未将大任交付给他,他心中也知这代表什么……谁都看得出,封太子是我父皇一时冲动并无奈之举。这个时候,他太子之位尚且忐忑,若路家在他心中也不再可靠了,你说,我这个大皇兄会怎么做?”
“你不是要逼路家反,你是想逼锦王造反?”秦一晗讶道,骤然明白过来,沉声到:“锦王虽为太子,但只要一日不登基就还有变数,他太子之位本就不稳,若再失去路家支持,他就只有一条路可走,便是乘着太子之位还在尽快登基!但皇帝将死,却显然没有退位的打算,他想登基就要做出破釜沉舟之举——暗中弑君,然后方能名正言顺地登基。但他此前涉嫌教唆洺王弑君的罪名尚且没有洗清,一旦再犯,叫皇帝知道,不光太子之位不保,恐连活路都不会有。所以借刀杀人,让皇帝自己除去锦王,才是你的目的!”
“嗯。”君亦衍颔首,仿佛忽然间陷入沉默,他在树影中站了一会儿,蓦地闷声说道:“没时间了!”
“什么没时间了?”秦一晗仍旧在思索他方才的计划,暗暗替他润色细节。见他面色凝重、双眼阴沉,神情有一股莫名焦躁之态,不解问道:“你既已想好对策,为何还这样愁眉不展?过去几天你在府中闭门连养了三日,怎么竟越养脸色越差……”他蓦地皱眉,愤然道:“我就说嘛,吴祈那老庸医明明医术不精,还自吹什么圣手……”
君亦衍摆手制止他,从怀中掏出一柄巴掌大的玉牌:“这是令牌,你先替我管着。至于计划细则和行动人手我已布置好了,暗部的人行事前后都会先与你接洽,这段时日他们都会听你的安排。为免你们这里暴露,这段日子你万不要与我联系,有何事尽量通过暗部递话。还有未夏……永卿兄,劳你再多照顾她,今晚过了,到事情全部结束前,我怕是不能再来看她的。”
“放心吧。”秦一晗接过那枚牌子放入袖袋,挑眉道:“做好你自己的事吧。她是我妹子,你不说我也会照顾好她。”
“兄长大恩,弟铭记于心!”君亦衍突然转身,正对着他拱手一拜,颇为郑重的样子。秦一晗一愣,顿时就有些别扭,抡臂想要击他一拳,想起他身带着伤,只扬手拍了拍他的肩,轻叹道:“走吧,时间不多,你去看她吧。前几日睡多了,她今儿个精神倒好,这会儿虽是夜了,应当也没睡得那么熟。”
提着灯笼继续引路,走至内院里时,将灯笼交到君亦衍手中时,秦一晗犹豫了一下,声音略略低沉:“子行,那瓶药……真的没有问题?”
接过灯笼的手顿了一下,君亦衍含混道:“嗯。”说罢不待他在说什么,提着灯便大步走向那道房门。
身后秦一晗看着他的背影,摇头轻叹。那瓶药的事……怕不是那么简单的。
屋里亮着灯,关好门,君亦衍缓步走到桌前,第一眼,目光便落在桌前那盏铜质琉璃灯上。铜质的灯架,上嵌五彩撞色琉璃,色泽斒斓,分外精致。而那莲花形状的灯座里,长烛已燃去了大半,底下便结了大块大块凝结的烛泪。思绪不由有些飘忽,豫城两年,头一年他常在外,归期不定,后一年,他日日上山,早出晚归。但不论他何时回,房里外室的桌上总会留有一盏小小的油灯。睡前留灯,她便是在那时养成的这习惯。
往常他每看着那些油灯,只觉作为丈夫被妻子如此惦念着,心中格外温暖。这会儿看着这盏精致的烛火,君亦衍只觉得心里一阵一阵的抽紧疼痛。为了白离草,他竟浪费了整整两年的宝贵的时间,现在他终于下定决心斩断与阿箩的一切了,她又成了这个样子……早知如此,他就不该一时心软,白白浪费掉本该与她相守的大好时光。若过去两年他肯多分一点心思在她身上,多陪陪她,多关心她,说不定也就能早点察觉出异样,不至让阿箩得手!
三天了,他吃不下睡不着,抱着一丝丝的侥幸心理,得来的消息却一次又一次让他失望,尽管这结果,本就是他意料之中。阿箩如她亲口说的一般够狠毒和不留后路,三天里,他派出所有能派出的人马,即便连皇宫大内,也找不出一粒冬火。恐惧日益疯长,既怕她会一睡不醒,又怕她醒来,真相会让她伤心、难以接受。
缓步走到床前,她还在熟睡,呼吸轻浅。他在床沿上坐下,侧手将她抱进怀里,不知是不是错觉,她的体温像是又低了。扯过被子覆在她身上,强提内息温暖她,俯身却见不知何时她已睁开眼,仰脸望着自己。
长达一个半月未这样面对面的见过,彼此似乎有些生疏。君亦衍喉头几动,双臂将她揽得更紧,轻轻扯唇,道:“冷么?”
她不说话,只睁着一双漆黑而迷蒙的双眼静静地望着他。他俯身轻轻往那眼皮上吻下去,却吻到了一点咸涩。她的眼睛不知何时变得水意盈盈的,缓缓地,那眼尾溢出一粒晶莹,她低声道:“我今日,又太想念你了吧。”说罢,即闭上了眼。
他这会儿才恍悟,她并没有醒来。
时光如更漏中的沙砾,缓缓流逝,绵而无声,却永不会停止。这样的夜,仿佛万物都陷入了休眠,世间俱寂,唯烛火跳动依旧,火苗如荧,映着一室淡橘色的宁静,她在怀中睡得安好。许久,他松开握得生疼的手指,俯身,像是下定决心般:“对不起,再等一个月,往后再不让你这样等了。”
晨起,日光从小窗射入,撒下半室清辉。光线温和,如轻柔的吻一一抚过脸颊鼻翼,未夏睁开眼,只见屋中物事连同自己都仿佛被镀上了一层靡靡的金光,显得格外融暖。鼻端似有幽幽清香,如花似雅,又略带青涩,偏下头,枕边赫然放着一朵手掌大小的花苞。纯白色的荷花苞,半开半闭,尖子上略带一抹粉绿,上面仿佛还挂着晶莹的露珠一般。未夏盯着枕上征了好一会儿,想起昨夜的梦来,抓起那只花苞慌忙跳下床。
门外已然大亮,侍女见她光着脚冲出来,急忙去屋里取了鞋来让她穿,未夏手里紧紧握着那只花苞,望着披靡在晨色中的院落,踩在地上的双脚很凉很冷,暖意却如泉水般一点一点涌入心里。
与偏安一角的温暖院落里比,外面的形式却突然之间变得紧张起来。官府不仅大肆加急征兵,更严令帝都及周边城池各家各户不论老幼贫富,需按人头缴纳定分的钱粮,以充盈军库,应备即将到来的战争。因为以勤王为首的叛军,已大张旗鼓横渡过了丹水河,过了这几座城,便会直攻进帝都。朝中大臣开始忍不住联名上书,暗示皇上大势已不可挡,锦王久无作为,不若改立太子,让勤王名正言顺的登基,也算圆了两头,既给皇家留下了最后一丝颜面,还可避免一场不必要的战争。然皇帝对此却置之不理,朝臣眼见龙体渐衰,君王将死,性子却日渐暴躁和沉默,执拗的可怕,众臣看在眼里,急在心里,只路老将军依旧精神抖擞,奉旨每日严格督查手下将士加紧操练军队,晨昏不歇。路家在军中一向有威望,此次路老将军重新披甲为帅,一时间,朝廷军队倒也气势高昂起来。
相比朝中,民间则更人心惶惶,谁都知道战争不可避免了,大量百姓纷纷举家试图远逃,但帝都开始全面戒严,无人出得去,无人进得来。无力改变命运的百姓们,都开始沉默下来,闭着门静静等待,等待最后那一刻的到来。
在这样紧绷的氛围中,一晃五日又过。
七月初一,继才被封为太子不久的锦王两天前突遭刺、险些丢命,因战事紧张强撑精神上十日的皇帝,在午休时也遭到了行刺,腿中一剑,虽不致命,却受了一番大惊吓,而后被太医及时救醒。事发仅半个时辰后,皇帝紧急下令将太子押进宫中,由禁军看管起来,形如囚禁。此举引来大量猜测,皇帝遇刺的事矛头似乎直指太子,但奇怪的是,除了捉拿太子回宫,皇帝并没有下令摘除锦王的太子头衔。然真相还不待人去揭,更大更惊人的消息又相继传出,就在禁军包围并冲进太子府的时候,太子府里年仅七岁的皇长孙及其两名幼弟也一同被害而亡,太医赶去时,那尸首都还带着余温,太子妃路婉芙抱着三名断了气息的幼子,已然疯癫。最后经仵作验尸,三名皇孙都是中毒致死。正在校场监督练兵的路老将军听闻噩耗的赶到太子府,终因悲痛过度,一病不起。刚刚建立起士气的朝廷军,就这样再次失去核心骨,面临散盘。
一条又一条的人命转瞬即逝,如同一个又一个的惊雷,砸进一个个本就绷紧的神经中,快得几乎还来不及去理清头绪、猜测真相。然不出一日,不知从哪里开始,帝都疯传,皇帝遇刺、三名小皇孙遇害,皆是太子所为,而一切悲剧的源头,却是太子妃和路家。消息称太子之所以对三名幼子和皇帝下狠手,是由于妻子路婉芙怕他太子之位坐不稳,便伙同路家欲图先谋害丈夫,再扶幼子登基。逼不得已,太子才下手先除去亲子,再刺杀皇帝,却最终失败。鉴于太子妃路婉芙已然疯癫,太子被囚禁入宫中,真相已不得而知。
傍晚时分,豫王府东苑里,男人站在院子中央最老的那颗银杏树下,五指用力,将手中的纸条碾成了粉末。微风一吹,纸末如雪,纷纷扬扬。男人垂目,怅然轻叹,想不到那个男人竟如此心狠手辣,为了皇位,对三个年幼无辜的亲生骨肉都下得去手。若是自己,若是他君亦衍……和未夏定然是捧着爱着护着,遑论伤害杀戮。帝王家,真真是这世上最冷血无情的地方。
身后邱三小跑着过来,小心地看了他和齐荆一眼,犹豫着道:“爷,安王府又来人了。”
齐荆侧目,君亦衍不语,邱三抬起头来,接着道:“是安小王爷亲自登门。”
君亦衍侧过身来,声音不喜不怒:“人在哪?”
“前厅。”邱三立即道,想了想,又解释道:“外面盯的紧,我怕不让进会惹怀疑,才放她……放他进来的。”
“嗯。”君亦衍淡淡应了一句,径直往前厅而去,邱三连忙小跑着跟上,忍不住侧目,却见君亦衍嘴角噙着一抹冷然的笑意。走到院外,君亦衍倏地停步,摆手对邱三道:“去将我房里的半株白离草取来,送来前厅。”
邱三一愣,低应一声,顿时就明白了他的意图。
作者有话要说:筒子们,中秋快乐,国庆快乐~~\(≧▽≦)/~