男子修长苍白的手指将青色车帘拉起,一阵凉风迎面扑来,宁修睿连连咳了好一阵。
“少主,你——”宁墨关切的问询,却被他挥手打断。只得忧心的拿起一件银丝杭绸斗篷,披在宁修睿的身上。
宁修睿似是未曾察觉,也不再管。
一双点漆的墨玉眸子,专注的望向前方。
瓢泼大雨,凄楚孤坟前。
沈锦文撑着一把青色油纸伞,依旧一身利落男装,墨发用木簪盘于身后。
长身玉立,眉目飒爽,竟有种不输男子的倔强英气。
“你小子,跪得诚心点!”一双明亮灵动的眼睛瞬也不瞬的瞪着眼前,一个穿着华贵的矮胖男子,话音一落,一记飞腿就踢了过去。
大雨里,肥胖的男子早被淋成落汤鸡,无比狼狈的摔在一摊泥泞里,挣扎着爬起身。
旁边几个娇滴滴的小丫鬟哭的梨花带雨,却又碍着沈锦文,不敢上前帮忙。
此人乃谢云,乃是一介江南商贾,年过三十有余。仪表端正,体态偏胖。
“沈大捕头,沈大爷,沈祖宗!求求您,就饶了小的吧。”
谢云哭嚎着作揖,“你让我立碑,磕头,小的都按吩咐做了。为何还不放小的走?”
沈锦文冷哼一声,什么东西!
新婚的妻子惨状横祸而死,竟然收拾东西,甚至卷了醉蝶的财物准备逃离。
“醉蝶的财物,你全部交出来了?”
冷声低喝,引得地上的谢云又抖了一抖。
“全部按照沈大捕头的意思,买了纸钱白绫,祭奠了醉蝶——”谢云脸上满是恐惧,赶紧改了措辞,“祭奠了亡妻。”
“你的那份呢?”沈锦文义正言辞。
谢云听此,假哭变成真嚎,“小人是小本生意,光是买醉蝶都花去了大半财物,剩下哪点钱财,还不够我离开渭城,重新打点生意的本钱啊。”
“沈祖宗,沈大爷,你就放了小的吧。”
沈锦文听得更恼,真不知醉蝶看上这人哪点,难道就因为这个男人愿意给她一个正室的位置?
醉蝶啊,醉蝶,你真是糊涂的紧。
“我是真喜欢醉蝶,真心想娶她回来续弦的。她遭此大难,最可怜的人,应该是我。”
谢云拍着心口大哭,一脸冤屈。
“既然你对她是真心,丧事办完后,你就留在渭城给她守三年寡。”沈锦文冷声道,“相信除了本捕头,醉蝶也会监督你的。”
她脸色稍沉,一双眼睛锐利如刀。
“案情明朗前,若你再敢擅自逃离,小心夜里睡觉,醉蝶的头去找你算账。”
“啊——”谢云吓得瘫软在地,七魂去了六魄,身旁的丫鬟也哭着丢了伞跑了个没影。
在场的几个人都知道,醉蝶的头,还没找着。
若是她冤魂回来找他,岂不是大半夜床上会冒出个血淋淋的人头!
沈锦文替醉蝶出了气,撑着伞准备离开。
刚准备大步流星的迈腿,眼前忽然被一片阴影遮住,跟着撞进一个人的胸膛里。
“你就是这么破案的?”宁修睿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冰冷,墨玉的眸如同古潭一般深幽,冰寒。
沈锦文有种被现行的困窘,一时间白皙的脸颊涨的通红。
“把东西交出来。”宁修睿命令道,通身有种逼人的气势。
沈锦文惊诧的一怔,犹豫片刻,才老实的拿出身上,醉蝶亲手缝制的“五福锦囊”放在眼前某人的掌心里。
指尖相碰,是入骨的凉。
“你生病了?手怎么这样冰冷?”沈锦文好奇的问,条件反射的就要去抓他的手掌仔细瞧看。
一下子抓了个空,她抬头却对上男子那双满愠怒冷锐的墨玉眸。
“我要的是墨玉牌,不是这个!”宁修睿似是气的不轻,苍白的脸都有些泛红。
哪里有这样的女儿家,动不动不是要给男子验身,就是去牵人的手。
她到底有没有男女有别的基本概念。
“墨玉牌?”沈锦文眨眨眼睛,一条妙计登时闪过。
她有些不好意思挠头,吞吞吐吐的答道,“那东西不小心,掉井里了。”
眼看宁修睿一张脸寒得要杀人,她赶忙将这锦囊的来历作用一并道出。
“这可是重要的线索!证物!”
“跟我走!”宁修睿墨玉般的眼眸跳跃着团团火光,极力忍住想要拧断她脑袋的冲动。
那可是太子送他的墨玉牌,代表他们兄弟情谊的墨玉牌!
用南海鲛人至宝的黑玉夜明珠打造而成,普天之下,珍贵至极,仅此一块的墨玉牌!
她竟然给丢井下去了!
“别急啊,我带你把你要的东西找回来。”沈锦文赶忙说。
“去梁府。”宁修睿眸光顿然下沉,射出凌厉的光。
“你的玉牌不要了?”沈锦文不明白,什么东西竟然比他这么在乎的玉牌还重要。
一道没有温度的眸光直射过来,她安分的不说话了。
梁府,小花园。
几十个家仆挥着长棍,低头躬身在地上不断翻动泥土,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。
宁修睿此时带着沈锦文绕过这些人,直接来到花园后的翠湖亭。
假山,荷花池,四角亭。
石凳上坐着冷着脸的梁御史和夫人,以及三个愁云惨淡的小妾。
沈锦文站定脚,觉得眼前的气氛很是有些诡异。
“验吧。”宁修睿开口道。
沈锦文一怔,顺着他的目光看到梁御史那张铁青的脸,这才好像明白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。
莫非,昨晚的话,他当真了!
真要让她验梁御史能不能生育!
“这——”梁夫人再也坐不住,脸上表情很是难看,“修公子,家女尚且死不瞑目,眼前难道不应该是先去寻家女丢失的身体?”
梁御史黑着脸,点头赞同。
三个小妾也连连附和。
宁修睿也不急,面不改色,薄唇淡淡勾起一个嘲弄的弧度,“你行,你来查。”
噗!
梁御史一家险些没被噎的吐血。
昨晚他们就收到了县太爷的指示,让他们全力配合修公子查案。
县太爷说了,想缉拿真凶,除了修公子,世上无人能破此案。
还严厉警告,这件案子必须严格保密,如果透露出去一星半点,后果自负。
那个时候,光凭县太爷对宁修睿的重视态度,梁御史就已经明白,眼前这位修公子绝对是个来头不凡的大人物!
而且是他堂堂御史,都无法撼动的大人物!
“按照修公子说的做,再有人胆敢多嘴,拉下去打五十大板!”梁御史威严开口。
此话一出,再无一人有异议。
沈锦文依旧不动手,眉梢微挑,一双灵动的眼睛打量着不远处的宁修睿。
“你就这么信我?”
在外人看来,她不过是个跑得快,能抓贼的捕头。
这种顺口一说的,能验人的技能,不是经验丰富,有特殊秘法的大夫,根本做不到。
可是,他却真让她动手去验了。
宁修睿不耐烦的扫她一眼,提醒道,“县太爷昨晚下的文书,如今我是渭城衙门的师爷。”
“现在,你,归我管。”